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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4 | 《我爱女排》连载:想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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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想到她的两条长腿,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竟成了我最深的牵挂。

    关于她骨折受伤过程的描述,在过去四年里我写了十几次。随着和她感情的加深,我描述那场悲剧时的心痛,也一次比一次更重——

    “2004年3月26日上午,福建漳州,在一堂普通的训练课上,将要起跳拦网那一刹那,来自赵蕊蕊右腿的一声异响宣告了悲剧的发生。放声尖叫失声痛哭的不只是顿时疼得浑身哆嗦的赵蕊蕊,训练场里乱成一团。在赵蕊蕊痛苦地闭上双眼之前,还定格了冯坤惊恐的神情和周苏红伤心的眼泪。

    赵蕊蕊破天荒地骂了一句粗口,她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情绪有些失控。

    被几条大毛巾裹着去医院,她哭了一路。伤痛伴着委屈和失望,她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什么,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为害怕就此与奥运作别而流……”

    所有的细节,都来自事后对当事人的采访,而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我一无所知。

    记得赵蕊蕊受伤那天,我刚刚完成对备战奥运的中国射击队的采访。

    从广州回到北京,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一切如常。坐在机场大巴上,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和赵蕊蕊约好的事——她收到我寄到漳州去的新一期《全体育》,看到那期杂志上我最新写她的文章,会尽快给我回个电话。至今没有她的消息,是她还没收到杂志?还是对我写的文章有意见?疑惑中我拨通了她的手机,但是她没有开机。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又打给她,还是关机。

    起初只是出于好奇。在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里,我只要想起来就拨一次她的号码,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开机。打到后来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虽说谈不上什么不祥的预感,但是看她这么久切断对外联系,估计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了。

    转天傍晚,我接到了报社编辑打来的电话。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据可靠消息,赵蕊蕊骨折了,而且伤得很重,参加奥运会都悬了!

    我听了有点儿发愣。虽然正为联系不上她心里犯嘀咕,但是在这个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时代,道听途说的“新闻”实在太多了,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我马上打电话向陈导求证。面对我的询问,他有些吞吞吐吐,只是说赵蕊蕊确实是受伤了,“脚拐了”,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我又打电话给赵蕊蕊,她还是没有开机。

    看来很可能是出事了,可是以我当时和中国女排上上下下的关系,是再怎么费尽心力也不可能了解到真实情况的,所以我只能等。不过我也很庆幸当时跟赵蕊蕊只是普通朋友,如果我们是现在这样的关系,那我一定会急出病来的。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4月中旬,陈忠和才公开承认,赵蕊蕊遭受骨折重创,志在雅典奥运夺金的中国女排痛失一员大将。

    有了此前的传闻和层层铺垫,这个消息来得不算突然,加上那个春天我正忙于筹办婚礼,而且我和中国女排的感情还远没有深到同呼吸共命运的程度,所以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初,我充其量是个普通的旁观者。

    骨折传闻被证实以后,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不过那段日子,我没有感觉生活中少了什么,就像她在2003年世界杯上所向披靡,我并没有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多了几分亮色一样。

    那时我俩的生活轨迹,就像两条距离遥远的平行线。

    当赵蕊蕊躺在漳州一七五医院艰难度日时,我正新婚燕尔,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在她为突如其来的伤病抱着妈妈痛哭时,我正被幸福和亲情包围;在她为自己的奥运前程深深担忧时,我正计划着自己一生一次的蜜月旅行……

    后来我们很熟悉了,说起当年两人状况的强烈对比,她怪我“曾经相当不够朋友”,而我也借机出了相识之初她不给我面子的那口“恶气”。

    人与人的相识,是要靠缘分的。而从相识到相知,困难的考验是颇为有效的推进剂。
五月的一天,在北京体育医院的病房里,赵蕊蕊架着双拐出现在我面前。

    十个月前我在运动员公寓楼下看到的那两条修长的美腿,其中的一条如今已经内嵌钢板、外绑护具,臃肿得不成样子,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看上去显得格外沉重。

    “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去奥运会吗?”她上来就这样问我,不过从她的口气里我听得出,她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其时她已经度过了受伤后最灰暗的日子,但是在雅典奥运会进入倒计时的时候遭受伤病重创,她心中的失落和不安,却是长时间挥之不去的。

    如果不是后来赵蕊蕊的腿伤一养就是四年,我相信大家对于骨折的理解,差不多都停留在“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程度。

    从赵蕊蕊受伤到雅典奥运会中国女排第一场比赛,期间一共一百四十一天。按养好骨伤需要一百天计算,在那个时候骨折应该还有时间恢复,并不至于无法挽回。也就是说,一心想要参加奥运会的赵蕊蕊只要康复进程顺利,完全可以搭上去雅典奥运会的“末班车”。

    但是一个将要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的伤病康复进程,却不是这么一道简单的算术加减法。

    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赵蕊蕊也问过医生:是不是一百天以后,我的腿就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了?

    医生无语,敏感的她明白是自己的期待不切实际,就改问:离奥运会只有四个月了,您预计我到那个时候能恢复成什么样子?

    还是得不到确定的答案。她又试探着问:那以您的经验判断,我到奥运会时最差会是什么情况?

    医生们被问得很为难,他们也希望给赵蕊蕊一个惊喜,但是如果她一定要个确定答案,那医生们却只能说:即使你可以去奥运会,你也不可能是去年拿世界冠军时的那个赵蕊蕊了。

    医生的回答,理智得近乎无情。

    这个追求完美的天秤座女孩,内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4

    受伤之前的赵蕊蕊,是中国女排如日中天的头号球星。

    骨折之前一周,她刚刚到上海接受了全国十佳劳伦斯冠军奖。站在领奖台上,她激动地表示:“我是代表中国女排来领这个奖的,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全力以赴争取奥运会冠军。”

    2003年世界杯,作为所有参赛队员中的“第一高妹”,赵蕊蕊在扣球和拦网两个得分排行榜上均名列前茅。中国队一路连克11个对手夺得冠军,她发挥了突出的作用。尽管赛前各队都会特意针对她的身高和特点制定出一套对付她的办法,但是真正到了网上对抗的时候,才惊叹她比想象中更加强大。几乎每个对手都在赛后承认中国队最可怕的队员就是8号赵蕊蕊。

    一股“赵蕊蕊旋风”,就这样从日本列岛南部的鹿儿岛吹到北方的仙台,又从小城富山刮到了繁华的大阪,她几乎成为中国女排胜利的保障。在满心欢喜地收获世界杯冠军的那个晚上,赵蕊蕊对自己说:你的奥运冠军梦不远了……

    四年前,她初出茅庐,是公认的“希望之星”,被各方一致看好,但是就在奥运会出征前,她因伤落选了,最终无缘悉尼。那次她很伤心但并不失望,因为她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再等四年。

    新女排这四年对于赵蕊蕊来说绝对是一段具有历史意义的成长。历经风雨磨练,她终于具备了和她1米97的身高一样不凡的实力,并在球队中发挥出了突出作用,她加冕了世界冠军,步入了世界排坛顶尖高手的行列。

    能在自己竞技状态渐入佳境的时候迎来四年一次的奥运会,赵蕊蕊把这看作是老天对她的眷顾。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雅典奥运会已经敞开大门欢迎她时,她却痛苦地倒下了。

    手术后看到前来探望的主教练陈忠和,她只关心一个问题:“陈导,您还会带我去奥运会吗?”

    陈忠和知道,在赵蕊蕊心里,骨折那一刻身心遭受的强烈刺激和之后的万般痛苦都可以淡化成为一段难忘的经历,唯有缺席奥运会,会是她心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赵蕊蕊曾在训练日记中写的一段话,一直令陈忠和欣慰和感动——

    “作为中国女排的一员,我心中的最高目标就是到奥运会上拿冠军。过去三年我们在一起吃过那么多苦,牺牲了所有的休息和娱乐,但是相比起实现最高目标的快乐,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带领中国女排时隔十七年重新崛起的陈忠和心里最清楚,这支在2001年春天建队的中国女排能够风雨兼程一路走到今天,最强大的精神支柱正是角逐奥运的金色梦想。

    “只要你站起来,能走路,不拄拐,我就带你去奥运会!”

    很难说清当时陈忠和的承诺中有几分是为了鼓励赵蕊蕊,不过听到主教练这样的保证,赵蕊蕊的确很受鼓舞,眼泪夺眶而出。

    送走教练,她下定决心,要和时间赛跑,即使是冒险也要赴雅典的奥运之约。

    她对自己说:“一个优秀运动员没去过奥运会,即使得到过再多金牌,她的运动生涯也是不完美的。所以为了去雅典,陈导需要我付出多少的努力,我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刚开始,医生要求她绝对卧床休息,她把自己对奥运的期待,现实地转化为每一次认真服药和每一天的耐心治疗。

    后来她可以下地走路了,就让妈妈帮她找来自己受伤前为备战奥运画好的那些对手战术套路示意图。她很清楚对于一个优秀运动员来说,比赛的感觉至关重要,既然自己暂时不能回到赛场,就在脑子里先模拟实战的感觉。

    恢复的过程中有时她也会失去耐心,发脾气,抱怨老天不公平。曾经是全国女排优秀副攻手之一的妈妈鞭策女儿: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努力往前跑,就要坚持到底,不到跑上奥运赛场那一刻,你就不算是胜利者。

    可是在雄心背后,在我眼前的赵蕊蕊还只能架着双拐在病房里小心翼翼地移动,连去卫生间都需要妈妈帮忙。

    “你……能行吗?”我以常人的判断,认定她不行。

    可是她说:“不努力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劝她,奥运会其实并不是人生的唯一追求,莫不如开心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去不了雅典只是一时的遗憾,时间长了,一切都会淡忘的。

    她不同意我的观点,她说奥运会和生命一样重要,去不成奥运会,自己不可能开心。所以,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她还说,如果我愿意,就在这段时间多陪陪她,为她加油打气。

    被她的执著深深感动,在雅典奥运会倒计时大约八十天的时候,我成了她为奥运复出行动的间接参与者。

    我和赵蕊蕊的友谊,在这种休戚与共中迅速升温。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汇报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进步。每次聊到最后,我俩都会互相鼓励说,风雨后的阳光很快就会来到的。

    每天,体育医院的李大夫、体能教练张武纪、队医卫雍绩和赵蕊蕊的爸爸妈妈五个人,一边保护着赵蕊蕊那条受伤的右腿,一边督促她训练上肢和左腿。她无法扣球拦网,也要想方设法保持手感,加强力量;她不能起跳移动,也要在原地借助支撑物完成动作。
我没有能力给她直接的帮助,唯有付出一颗真心,陪伴她度过难关。

    我知道她不能出门,难免寂寞,所以我每次去看望她,总买些她爱吃的东西帮她换换口味,带两样新鲜的玩意儿给她解解闷儿。

    她是个从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问她有什么要求,她从来都说没有,所以每一次见她,我都要仔细观察她的训练生活细节,捕捉她的只言片语,了解她的爱好,发现她的需要。

    有一回,我在逛书店时偶然发现一套五色绘图本,每本一种颜色,设计十分精美。我马上想到了爱画画的赵蕊蕊,感觉她看到一定会非常喜欢,于是赶紧买下。当我满头大汗赶到训练馆时,她刚好结束一天的训练,看到我的礼物,她先是露出一丝惊喜,然后开心地笑了。

    我还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快乐所以我快乐。

    6月26日,赵蕊蕊的《康复日记》翻到了第92页,她骨折受伤整整三个月。

    天坛运动员公寓,夜晚灯下,她认真记下这一天自己的训练内容、康复进展和心情感受。

    “……今天上午,李大夫告诉我可以轻轻地跳一跳了,我又高兴又胆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做了好一会儿思想准备,我才开始慢慢试着跳,只是微微地跳起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我也兴奋了一整天,我相信自己离雅典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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